猛犸家园 > > 一脸崎岖的侠行 > 【卷一】拭青锋,针尖麦芒 第九十五章
    万事皆美满,只除了她肚子一直没动静,这事如阴霾压在她心间。虽秦墨白对生育之事只字末提,陈荆却留意,素来不亲近孩童的男子对他人手上牵着孩子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。

    几日前,种植园起大火,恰医坊这边又有几个急病之人,秦墨白独自去了种植园,扳指算来,离家已有十日,两人和好后,头一遭分离这么久,陈荆回到家宅倍感冷清,吃喝不香,只恹恹地倒头就睡。

    这日,陈荆清早起来吩咐哑仆做了点甜羹当早餐,哑仆见她精神不好,自作主张红烧了条新鲜的鱼给她补身子。陈荆进厨房闻到阵阵鱼腥,胃里翻出恶心感,冲到漱口孟前干吐不止。

    吐完,不可置信的抬头,深吸一口气,搭己脉,脉像往来流利,如盘走珠,她喜不自禁,两眼大放光彩。坐镜子前,想着秦墨白的眉目,欣喜这个孩子若生下来定然漂亮;踱步想他听这个大好之事后,将是如何欣喜若狂,二人盼了许久的孩子呵。

    “医女,今日你面色更红润了,可是你家男人回来了?”一进医馆,一妇人见她脸面光彩润泽,打笑着夸她。

    “没呢,想是快回了。”陈荆满脸喜气回道。

    陈荆换上素袍,在桌前摆好各式医具,从屏风外绕进两道高大矫健的身影,陈荆定睛一看,心脏如被针扎猛然收缩!

    来人朝她一抱拳,沉声唤道:“贵人!”

    陈荆慢慢站起来,目不转睛看向两人,喃喃出声:“凤允先生、风行。”

    凤允从雷风行身后走上前,五年不长不短,他的长须已然花白,眉间一道深深的“川”字纹,雷风行虽满面仍大胡子,却掩盖不了眼角的风霜。

    凤允拈髯颔首,不改严肃地缓缓道:“王君果然是为贵人弃大洛而去!五年了,恭王府、靖安府几乎将北海捞了个遍,终能在这小岛见着王君,天不亡我大洛。!”

    陈荆从里到外冷得直想打哆嗦,好半天,去将门关了,挂个休诊牌,给两人沏上了茶后坐下问:“先生这话是何意。”

    雷行风一捶大腿,面上含着悲愤,凤允默默看她的脸, “贵人一如从前从容,也怪不得王君为了贵人宁可放下千里河山。“

    陈荆垂低脸,不发一词。

    凤允叹了一口气,沉重地说道:“洛国已非五年前的洛国,靼子三年前北犯,铁蹄一路南侵,两年破我上京,如今洛国朝都已改迁昆城,偏安而治。”

    陈荆惊问:“如何会这样?!”

    “明景二十三年,明景帝驾崩,留下诏书传位靖安王,靖安王未登基之前,便由姜相代政。此诏一颁,宁王与赵王率兵先反,姜相手持虎符,以“伐逆臣、护君诏”之名将靖安军东西南北营悉数打乱编散,组成庆元军、庆安军、庆诚军等十二路军,在中原纠战年余。大洛的内乱,引来北方的关注,明景二十五年,外敌小股发兵试探洛军。靖安军将士固守北防,靼子倒也莫可奈何。”

    “可恨姜庆昆这个老匹夫急功近利!”雷风行义愤填膺,一拍掌将手边的桌几击碎。

    陈荆许多没见到火暴性子的人,一时不备,不由得侧目。

    凤允眼神示意他克制,继续说:“靖安军帐下得力谋士将帅全被调离原守军,我与风行被编入庆德军,驻守西南,当时最危北部却由姜相朋党与另几位原守西北的袍泽共执帐戈。”

    “明景二十五年秋,靼子就在意料中发动了前空百万规模的袭击,敌我在雏阳会战。由于领军接手急促,将不知兵、兵不服将,作战指挥困难,我方一溃涂地,四品以下军将皆阵亡沙场,敌军一路从雏阳、湴阳、宛城长驱直下,每过一城,全城掠空,直逼上京。姜相派传令官口召我与奉新各调庆德军、庆辉军护卫京都。”

    陈荆闻言失声而出:“不好!”

    凤允苦笑点头:“王君不在京中,我等带军进京城,必会授姜相以话柄,我与奉新按兵观望了月余,北蛮势如破竹,直逼上京,再也坐不住,便倾西南三十万大军挺进上京,而武安侯领二十万军驻扎京外十里地外,老夫与风行带其余十万兵叩门。不出所料,我等一靠近京城,就见城门紧闭,万名弓箭手阵列相候,谏官在城头宣念罪诏,漫指恭王是如何蒙瞒靖安王薨讯、混淆朝廷视听,实是不知厌足、怀有异心,甚至将雏阳之变也引到此中,惹得百姓与军士激怒,倒戈场面难控。老夫与风行眼见要以乱臣之罪当场被诛,幸得武安侯策大军赶来营救,我等才免于一死。”

    雷风行听得紧紧揣紧的巨拳,两眼红通通,哽咽道:“我等是没死成,但苦了王爷与王妃,恭王以欺君之罪被投入大牢,王府被封查,兄弟拼死杀于天牢救出王爷王妃!那以后,便与姜贼撕破了脸,还肯相信我兄弟跟着一面要到处转移阵地躲避姜贼的逼害,一面要抵击北蛮的入侵,靖安军从原来百万雄狮,转眼只剩下不到三十万人。”

    凤允冷笑道:“姜相如此下作,他也讨不到好,腹背受敌,力不能支,弃上京,连夜带亲信从东部绕水路下西南与陈王勾结,时,六王尚存秦皇血性,撇下私怨,结兵共抗北鞑,然,年来的内耗,兵力已折损大半,竟不能敌,宁王、赵王、昊王、留王先后殉国。明景二十六,昔日洛八王只余恭王、齐王、平王与陈王。恭王、陈王南渡投靠武安侯,北鞑还在江北狼踞,想不日就会南渡吞食我大洛!”

    陈荆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空一碧如洗,这么明静的秋天一点也不像是风雨要来的样子,可是世事怎就比天还多变呢?这要让他知晓,如何得了?

    她开口,“何以要拖到这时才来?”

    雷风行似一个受尽委屈的大孩子,低着头不断以袖擦泪:“三年前,我与凤允先生就出海寻访小君的行踪。一个岛一个岛的找,皇天不负有心人,终于打探到小君就居在这里!”

    陈荆眉心深锁,转回身,郑重地道:“先生,王君与我会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凤允眼中却没有满意的神色,两眼望出窗外,沉声道:“贵人也许不知王君与风家的婚约有何重大。相信贵人作为一流谍官也知晓,姜氏之所以在朝中能坐大,就是因为姜家从这里往上数已经出了三名皇后。而风侯的正室也为姜氏,故而王君的正妃风家郡主不光得王府认可,也极得姜氏支持。雏阳之变后,朝中引兵抗敌之文将就有风家大公子——风声。三年前,上京沧陷,风声将军英勇捐躯,首级被悬挂城门,风家主母悲痛过度中风在床,郡主每日以泪洗面,望断秋水等待靖安王归来。这些是王君在人情上需安抚风家的。往要害处说,王君毕竟离开朝廷达五年之久,靖安军实力衰微,能否速掌时局,谁也不知。只有得到风家的支持,王君的复国之路才能走得平坦。靖安王对贵人眷爱甚浓,王君返朝再带着贵人,如何对风侯作得交待?再则,贵人的出身,老夫不用再提醒了,以贵人的冰雪聪明,也知再跟着王君,会将置王君怎样难堪的境地!”

    陈荆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,手足冰冷。

    良久,她听见自己声音带着深可入骨的伤痛,“先生,我会让他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与风行在这里十日也听闻帝君与贵人伉俪情深,依帝君的执着,除了此法,老夫实在想不出让王君对贵人死心的方子。”凤允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子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陈荆手指微颤着从桌上拿起瓶子,拔开塞子,一股子香甜气味萦鼻,鹤顶红!

    凤允见她低着头,身子轻颤,心中叹着气。陈荆抬起脸,早先的红润喜气早换作一片惨淡,字字道,“先生,恕不能从。”

    凤允摸须不语,过了片刻,她轻道:“两位想是来这岛上不止十日。”

    凤允手停住,陈荆惨然一笑,轻言:“我才有身孕,近日两位就出现,十日前种植园的火灾、近来医坊突增的病者,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呢?对面杂货铺的多哈,半年前无缘无故搬了家,他家不宽裕,却添置了大宅子,想是先生给了好处,住新屋里去了。我天天在他家对面进出,先生医术了得,我有没有身孕,一望便知。这孩子,是我和墨白的纽带,先生是不允许它留的。墨白对我好、天天在我身边,先生想不出稳妥的法子让他独自回去,情急之下,施了这漏洞百出的计,是吗?”

    凤允脸上难看至极,她顿了一顿,又说:“先生放心,我即允诺让墨白只身回洛,完成与郡主的婚事,就决不食言!只是,做成这事——”她将手指向雷风行,“需一条命的代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