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犸家园 > > 一脸崎岖的侠行 > 【卷一】拭青锋,针尖麦芒 六第九十六章
    陈荆从床头取出“南海琼刀”,轻按刀柄,软卷的刀身“咔嚓”弹直,呈现年久不用之雾蒙,宝刀闲了四年又要出鞘,斩的却是情缘。

    日复一日,翘望街角,第十八日的傍晚,金光闪耀的鹿车终于远远迤逦而来。

    陈荆坐房顶,大老远地,车中人就掀开车帘与她相望。

    马车没还停稳,秦墨白从车中窜出来,纵上屋顶,两相对视,搂她入怀。

    纵然陈荆有内力,也禁不住这么深长的吻,秦墨白放开她,手拉手跃回房中,陈荆紧紧揽着他的腰道:“想你了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脸侧蹭着她鬓边碎发,深深吸入清爽气息,认真回答:“我也想,离了娘子的每日一瞪眼,我精神倍儿不佳,吃饭倍儿不香。”

    陈荆笑着轻踹他:“‘欠揍’是绝症,治不了!”

    秦墨白捧着她的脸,抹开她眉尖的颦皱,“这样笑笑才好。”

    另只手来回轻抚,带笑说:“半月没亲近,怎地又丰腴了些。”待整只手包住圆润,两人气息已紊乱,扶着他肩头,陈荆犹豫了片刻道:“今儿身上不利,怕是不便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解褪衣裳的动作停下来,凝望她,又轻轻笑:“好,但也得些许慰我相思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卖弄温柔,是个中好手,只亲吻--抚---摩--也舒张深情,让她几要化作一洼春水,或是陈荆的迷离感染了他,或是俩人小别胜新婚,秦墨白在她耳边呢喃了许多炙热的情话,陈荆的泪水悄然滑入枕中。

    泪水汗水交融流入相--胶---的口中,消失在---纠---缠的舌尖,将两人的---缠--绵--染得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后几日,陈荆饮食沾不得点油腥,早晚干呕不止,神情倦废。

    秦墨白在屋里寸步不离,陈荆瞧着他唇上青胡茬隐约可见,一派憔悴,更难受不己。

    秦墨白给她倒了热水漱口,扶她靠着床头,见她两眼微红隐有泪光,心里一惊,握着她的手,切声相询:“阿荆究竟何恙,可别瞒我!”

    陈荆摸着他微扎手的胡茬,强笑道:“都说了,不过伤风,瞧你急成这样,让我好生过意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仍不放心。

    “过些时日就好了。”陈荆拉过他的手偎着脸,轻声道。

    她脸上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,秦墨白想实非诓言,心方安定下来。

    陈荆反手从床头拿出袖刀,秦墨白软言劝道:“这东西有煞气,床前还是莫放才好,况且还病成这般。”

    陈荆不置可否,将窄薄的刀身反复弹出又收起,“刀是我一友人相托,她便是蓝小眉,对我有救命之恩,其母是摆夷族的大吐司,他们南海山庄、青木近年没少为难你们朝廷,摆夷人不过想有一些自治便利,并无领属扩张野心。青木地势险峻、占尽天险,武力征讨,朝廷并不见得有胜算。即便胜了,也会埋下祸患,清除不易。墨白,以德使服,对讲求义气的摆夷人胜过穷兵黩武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拉住她的手,微笑道:“怎么说起这事?青木自开朝以来就属我大洛疆土,听得巫师挑唆,竟自尊为西南王,斩我使节,藐视天威。敝王先礼后兵,不是君子之战吗?”

    陈荆想起,他的“南绥军”在西南晃荡,打匪,打的是山中“土--匪---”。

    西南交战,却没有收一丁点儿风声,秦墨白,成为莫丹心头大患不是没理由的,这样的人,注定不能柴米油盐,凝视床前月下的男子,岁月待他真是厚意,外貌一如弱冠青年,偏头红脸的样子贞静如秋月。

    朝他爱慕看了一阵,陈荆问:“你真甘心情愿在这小岛陪我一辈子?”

    “恐恨佳期似流水,自是情愿的。”秦墨白被她直勾勾地看着,心跳加快,断然指天为誓。

    美好之所以珍贵,便是往往稍纵即逝吧。陈荆将头靠在他肩上,笑道:“我信。”

    他亦笑着拥紧了怀中人,此情无需待,他年暖日自生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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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荆一早就被个病者家属给请走。

    人离开了,可她临行前眼中脉脉温情竟如阴云笼罩在秦墨白心上。

    秦墨白连手中的织活也没心思继续,领着从种植园带回的大鹿漫步到岸边,面朝东方,从袖中拿出短笛,吹起洛国一支歌谣。

    正吹着,凌乱却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向他奔来,来者都是学武的,不下十人。

    秦墨白眼凝神提气,却察觉内力行不上来,心中微惊,面上却山水不动,笛声不断。

    “殿下!”激动欢快的一声巨吼如雷般炸在他耳际。

    秦墨白缓缓地放下短笛,转身看来一众来人。

    他一转身,十几名将士“卟”地一下跪倒在沙滩上,凤允一人当先,后面是雷风行与十几名鹰营的武士。

    秦墨白疾步上前,雷风行跪行几步,抱着他大腿放声大哭:“殿下、殿下,可找着殿下了!我等都好苦哇!”

    秦墨白一阵心酸,如慈父般抚着他的头顶,沉声道:“起来,有话慢讲。”

    雷风行却哭得更凶,不能言一语,凤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秦墨白半眯着眼阅信,脸上虽依旧端凝,却怒将手中短笛折断,断裂支楞的竹刺刺入手中,鲜血淌了一手。

    四下一片死寂,凤允瞧着秦墨白的神色,试探唤道:“王君?”

    厉烈愤恨的光芒在幽深如寒夜的眸中绽出,秦墨白拉起雷风行道了句:“不晚,不日启程。”

    初冬,萧瑟的北风带来另一人温和冷淡的声音:“你不能回去!”

    “阿荆,你怎地来了,这儿风大,身子还没好。”

    转身迎向来人,那点炙目的光芒敛成深处的寒星,沉在深情汪汪的水底。

    陈荆着素青长袍,嘴角噙笑,负着手一步步踏来,浅淡的笑容如浮在迷雾后,叫看不明。

    “夫君,你是怎么反反复复同我说的?昨晚还说在这里陪我一生一世,怎地又出尔反尔了?你说你哪句话,我可以相信?”陈荆面露讥讽。

    秦墨白为难地看向她,沉声说:“阿荆,回去你还是我的妻,只是国家靖难,吾不能独善其身。”

    陈荆摇头,“不,你说在这里陪我,不是别处,就是这里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脸色阴跌下来,语气严厉:“阿荆,不要任性,在其他事上,你要怎样都依你;但这事,你要晓大局!”

    陈荆步子不停,瞧向他的淌血不止的左手,仍摇头道:“不,你不能回去,洛国局面不明,我怎么把握得住你?你就这里,活着不能,死了也行!”

    秦墨白听了她的话微愣神的瞬间,虹光从来人窄袖泻出,秦墨白屈指轻叩剑尖,使个小重山身法闪开向颈之剑,陈荆惊异“咦”一声,意外他仍存半身内力,不假思索,绕剑回身,剑尖贴着他的身影,长剑如闪电剌穿他的心口,惊变让众人高呼出声。

    凤允纵身凌空当头拍下,陈荆拔剑带出一串血珠,血珠似漫山红杜鹃开在秦墨白眼前,猩红逼人。

    雷风行扶住秦墨白,众武士团团护他们身边,凤允与陈荆已纠战在一起,凤允是秦墨白少年时招法的陪练,曾在江湖名声显赫,人称“凝光手”,一身内力深沉,掌法持重绵延,敌对者在其掌风下只见掌影不见日光。

    陈荆一柄轻剑起如江海凝清光,罢如如月落归大海,拔浪搅云,浑然天成,难寻丝毫破绽!

    原来自己练功时她也没闲着,她的剑法已能随心变化,距臻化差不过假以时日打磨,秦墨白凝望她,心酸又欣慕。

    相斗百余招,众人渐渐只感铺天盖地的剑气,剑影一收,凤允捂着腹部,站立不稳。

    陈荆抚剑悠悠道:“凤允先生,我敬你前番对我多有照顾,实不愿取你们性命,奈何留你们是后患,多有得罪了!”

    说罢眼中杀气一凝,雷风行从旁跃出来,以钩指划呸然大骂:“野狼养五年都知认主人,亏得主上一片真情对你,你们蛮子一个个连畜牲都不如!”

    陈荆脸色泛绿,带着杀气的眼从凤允身上瞪向雷风行,秦墨白也听得皱眉,斥道:“住口!”

    “殿下,你不知晓,她,实是蛮子派的奸细!” 雷风行转头愤然道。

    “刺勒天川,不要叫我们靼人,更不是蛮子,用你们洛国的话说是‘破云而出的太阳’,你们秦家人自认是云雪的化身,而我们则是让雪消失的太阳,这不就成真了吗?”陈荆以刺勒语轻声道。

    秦墨白长年对刺勒作战,精晓敌国言语,听她出口流畅,胸口被狠狠砸中,砸得他一颗心血肉横飞,几要死去,他深深地看着她,怪不得她五官深遂、身材修长,有一对褐色眼睛,原来她是敌国人!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张口发不声音,又吸一口气,才嘶着声问:“你又在我身上下的药?”

    陈荆瞧着剑槽中的血痕,平静道:“这里让我不踏实的惟有你了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心境惨淡,“你是双面谍?”

    “你说我为何从小就不知疲倦地读书?那是没法子。谁让我从生下来就是个探子,没有人能决定自己出身。”她言带感叹。

    他深切地凝望着她,“那些过去,那些出身,都无关紧要,洛国的国乱跟你没有关系,你是我的妻,不论多大的风波,我可担得!”

    陈荆犀利的眼神渐被软化,几要弃剑投入他怀中大哭。

    凤允却突声高念:“呈可汗:洛国虽无虎符,然靖安军坚不可破,不益急动冒进。微臣并靖安王离陆寻虎符,臣自穷思竭力延其回洛行程。洛军枢空巢,自不伐而乱,待其大乱,圣军方可南下土崩之于上京。靖安王性命攸关,如刺勒天川出师不利,下官自将带靖安王回疆以易地州。世受泽恩,以当先启行,上以报国家,下不负先人,惟国主察焉。”

    抓紧刀柄的手指发白。

    “从刺勒王庭带出那封信的拓本,这是谁人手迹,相信殿下一看即明!”

    凤允抖出一张白绢,虽是异国文字,凌乱张扬的笔法他日日相对,熟悉得如同出自已手笔!

    “扰琉璃国统,扰我大洛朝纲,此烟视媚行的刺勒女人,殿下还留恋作甚?!”

    凤允既然能找上来,就绝不止配合作戏这么简单,两年安逸生活,让她失去了惕心。

    凤允深沉庄穆的身影化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,直至成一群……乌涣涣地一片将白衣胜雪的身形突现出来,这男子从来不是自己一人的,他是这些人十多年的希冀和赌注,他只能一往直前,不能犹疑,更不能背叛。

    “我为冰寒所伤,阿荆四处奔波救我性命,如真有心挟我回刺勒请功何至于此?前后多有不合。”温柔声音含着脆弱又深厚地期待。

    陈荆含糊其词:“那次救你也是为隐韫留条后路。”

    淬玉似的脸上又沉了一分,秦墨白轻言:“你我这么曲折都过来的,你不必再哄我,这几年你我在一起皆付了真心。”

    陈荆一抖剑身,空虚地笑:“一件袍子穿久了都舍不得扔,何况你这么好看的人。真要算个清楚,只能说我有一片丹心向太阳、向草原。但现摊开来算大是大非——两年无所出,非不能,乃不愿而已。还要说得更明白些吗?”

    她原一直在私底喝药,她说为调养,他不疑有它,头一次,秦墨白脑里呈现一片空白,不能思量、不能分辨、甚至也忘了呼吸!

    好个大是大非,三年无所出,剩下的就有男女--欢---欲-----了!她让自己成为贪图女色、负信弃义之奸佞!她是放眼宇陆的良将,他的爱妻!

    还需要说得更清楚吗?她自若的神情似一把钝刀,铰挫着经脉和五脏六腑!

    陈荆不敢看秦墨白脸上的神情,可即使不看,也可清晰地感觉他被一寸寸被绝望掩埋,他胸前和手上的鲜血一直没有凝住,一直淌,整件白衫几乎被染成血色,红殷殷地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她一咬牙,握刀走上前,淡然道:“该了断了。”

    雷风行拔出双钩,二话不话就直扑她,凤允拉着呆如石偶的王君要往海滩回撤,大鹿撒开蹄子跟在他们身后,那里停着一艘他们准备多时的大船。

    秦墨白却在船下停住,推开凤允,往回走去,眼里映着只有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凤允见秦墨白痴痴呆呆的模样,忧急道:“王君,快走,妖女真有杀心了!”手上霍然出劲,封了他周身穴道,强行拖他登上船栈。

    秦墨白毫无知觉地被他拉上船,却仍一直回头看向海滩,大船缓缓起锚,他突然睁大双眼,惊痛呼出声:“风行!”

    陈荆短剑反手划过雷风行脖子,鲜血如水柱冲上半空,雷风行庞大的身躯缓缓匍匐在陈荆身前!

    她杀人,出手一向很干净,除震慑场面,绝少有鲜血喷溅这样的惨景,她曾笑称自己是“一点红”,只见剑尖一点血迹,不见血流成水,她自说是对对手的尊重,而今日她却撕破仁慈的外衣,钢骨冰肌给他看了个通透。

    血光冲进他的眼瞳、他的脑、甚至他的喉舌,他一张口,无声,却满口血腥,紧抓船沿的手松开,人直直往后倒下。

    陈荆撇开雷风行,几个纵身踏着波浪追向大船,凤允挥手,密密层层的飞箭射出。

    被箭雨所阻,眼望着船越来越远,无可奈何返回陆面。

    回到海滩上,陈荆一屁股坐在雷风行的尸体边上,久久望着海面。

    晚霞烧得整个天空红通通,太阳一落,一阵海风吹来,吹得她直哆嗦,回过神,伸手拍拍尸体:“起来吧,都走了。”

    雷风行一个鲤鱼打挺挺坐起来,抹着脖子的黏血,左右瞧瞧,长长舒了一口气:“殿下真的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贵人,刚才风行出言冒犯,多有得罪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雷风行凑上前,陈荆除了两眼空洞,倒看不出何异样,心里放下心来,真心实意说道:“贵人,你成全我等,我雷风行的命以后就是贵人的!”

    陈荆手在沙里无知无觉地抓着,笑容悲苦,“你们一个个老是要把命给我,我要你们的命作何,就是要,这天上地下,也不过只想要他……”

    陈荆收了口,将脸埋在膝头上,半晌没动,待再起脸,雷风行见她膝上大片湿润,便知她方才实是难过。

    雷风行手足无措地跪在她面前:“贵人!贵人!以后主上打回江山,我与凤允作保证,定会迎会贵人的!你别难过,难过对身子不好。贵人可要为肚子里的小世子着想。”

    陈荆听言,怔住,缓缓道:“我不难过。墨白对我很好,这的姻缘,他尽意了,我也竭力了,没法子——”

    她抱膝仰望天空,两人的故事落幕了。

    与他交汇一瞬间,迸发最绚丽的火花,留下缠绵甜蜜的回忆,当繁华散去,当容颜老去,伴随她的还有回忆。

    雷风行重重叹一口气,与她一起坐在北国不知名的天空下,遥望斗转星移。

    (卷一完)